点金
作者:盛肉不颠勺      更新:2026-06-20 12:56      字数:1934
  镜子里的人,是谁?
  他有一头柔软的短发,刘海儿用发胶抓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戏服的内垫拓宽了他的双肩,丝绒外套贴身垂落,躯干颀长苗条。细腰上装饰着黑皮带,一箍箍镣铐般束缚着他的行动。轻浮的镶钻高领环着他的后颈,夸张的荷叶边点缀领口。前襟一片平坦,厚实的布料勾勒出他柔和的线条,显得雌雄莫辨。
  华服之上,是一张木讷的脸。两条月牙眉忧愁地轻耷,眼睑半阖,盖住无光的黑眸,神情忧郁。唇瓣紧闭,嘴角微垂,秀丽的鼻翼浅弱地翕动,像是害怕惊扰到凝视着他的巨兽。
  “很合适。”
  身后的男人走近,将双手置于镜中人的肩膀,细细摩挲布料上精致的纹路。
  “年底的婚礼,你就穿这身出席吧。”
  被命令者没有表情地点点头。
  “脸转过来。”
  他的主人赏了他一个缠绵的吻。再放开时,他的嘴唇被吮得有些红肿,为苍白的脸添了几分血色。主人心生爱怜,情不自已地抚弄起他,手掌游走过修身裤上华丽的褶皱,去往他的腿间,揉出些惶然的低吟。
  “……多好的一套戏服,别弄脏了。”
  拙劣的推脱,一戳即破;拙劣的抵抗,不堪一击。他的主人笑了笑,手指上移,挑逗过他胸前泛滥的蓝色荷叶,扫过他细腻得不见一根胡须的下巴,点住他艳色未褪的下唇缓缓磨蹭。
  惧意滑过他的双眼,但很快被妥帖地收敛。他的余光瞥向镜子,只见里面的人一点点变矮,直到双膝跪地,头颅轻昂。
  那位主人从一旁的案几上随手取来一枚面具,罩住他的上半张脸。白瓷胚薄得透光,底纹的线条卷曲似藤蔓;单侧重迭贴着几片翘起的金叶,眼眶下点了一滴虚假的金泪,熠熠生辉。
  男人拍了拍他的脸,提醒他,一切准备就绪。
  张嘴,吞咽,来回往复。摇晃,窒息,直至想吐。有人在堕入深渊,手指紧紧抓着西裤,又能向上挣扎几寸?有人在去往巅峰,脚下传出的嘎吱声,又是谁在被踩碎?
  泄放终了,金泪成真,幽幽滑落面具。
  他跌坐地上,捂住嘴艰难地压住挥之不去的余腥。他撑着案几,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目光死锁着黑檀木桌上的透明水杯。玻璃璧里头关着的液体是如此清澈。他就要够到了,阔袖口像溺水的鱼一样扑腾上死气沉沉的桌面,颤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凉凉的杯壁,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短暂的净化。
  噗通。
  一支3号油画笔刷,裹着涂料入水,浑了所有的希望。
  “过来,看着我为你画龙点睛。”
  巍然屹立的男人取了一支更细的0号画笔,蘸满刺眼的金色,重新回到画架前。眼前的鸢尾花基调浅灰,外围泛粉,向内迭成深褐色的三角。笔刷找准正中心的花瓣,贴着边缘磨人地勾画,幽暗的洞口被镶上金边,像个堕落的娼妇,敞着腿欢迎观赏和侵犯。
  他的骨头在痛,于是蜷缩在桌角,脊柱弯成花朵枯萎的形状。
  面具遮蔽,视野受阻。他的世界缩减成两片精心修饰的椭圆,被鼻梁当中割裂,左边是“夏梦”,右边是“Pais”,一齐上演着相同的地狱。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花卉,害病似地统统被污染,从最纯粹的表达,凝固成一幅幅昂贵的展品。
  “好看多了。”
  那位挑剔的主人低笑道。大抵是画累了,抑或是嫌他太过安静,暴戾的男人命他站起来,同他一起欣赏被签名的杰作。一支钢笔,金尖被摔得分了叉,男人把它握在手里,像是掌着一支指挥棒。
  “这叫视觉重点。用来收拢目光,避免情绪发散。”
  大肆地挥舞,伴随着戏谑的语调。
  “是我,拯救了你的艺术。”
  他被带着走过这片腐烂的花丛,听搂着他的人滔滔不绝地解释每一枚画蛇添足的商标。为什么选在这里落笔,为什么要用不同的笔刷,为什么要用老荷兰的珍珠金……分析完最后一株铃兰,陷入创作狂喜的男人似乎还意犹未尽。分叉的笔尖伸向他开得极低的领口,浅浅地戳弄他裸露肌肤上铁锈色的斑驳痕迹。
  “Pais,你该如何感谢我?”
  那支钢笔已然滑动到他腰间的皮带上,勾挑着,像在拆礼盒。他蓦地一抖,四肢先于大脑一步行动,轻轻攥住了那人的手。
  “Vater……我……”
  他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。不过使用正确的称呼为他赢得了一些时间。
  “……能不能等菲回来……”
  “你好像总是高估我的耐心。”
  他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误的话,赶紧改口。
  “Vater!……我的价值,应该不止于此。”
  他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,哼笑一声,用钢笔挑开系在他后脑勺的绸带,解了他的面具。
  啪嗒。
  一包封装完好的碎纸片抛置案几上,黑黢黢的,每一块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正方形。
  左边的眼睛疼了一下,我认出了那些古早的碎片。原来从那场不经意的交锋起,帷幕就拉开了。
  “拼吧。”
  贺俊好整以暇地坐进了皮椅。
  “如果成果足够令人满意,今晚我便饶了你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