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我
作者:veveco      更新:2026-04-26 11:23      字数:3505
  池其羽没动,只缓缓加重力道,骨节朝喉间碾去,感受姐姐脖颈里软骨那点细微的错位。
  对方的眼角渗出湿意。不是那种大颗大颗往下坠的液体,而是眼睫根部慢洇出的潮气,攒在眼角那点薄薄的皮肤皱褶里,嘴半张,气音断断续续漏出来。
  身下那处却截然相反。
  紧得近乎贪婪。池其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指根被一波一波地咬合着,吞咽般的节律与她施加在喉咙上的力道隐隐呼应——每当她加重虎口的钳制,腔内便会绞紧一分,像某种过度驯顺的活物在不知餍足地索要更多。
  少女看着身下的人露出这种享受的表情,好像即使下一秒真的死去也甘之如饴。
  池其羽还是很难承接住这份过沉的爱。
  那次争吵,对方泪眼婆娑的那句“我爱你”现在依旧烫手,在犹豫的间隙,她放松了钳制,姐姐却没有逃,反倒两手交扣她腕骨,似乎意犹未尽。
  她还是把手抽回来。动作不算粗暴,但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腕骨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白色指印,正在回血变红。
  手转而摸上姐姐的脸。掌心能感受到濡湿的凉意和底下的温热。她羞辱般拍了两下,力道不重,但声音清脆。
  姐姐的头被扇得歪向一边,可转回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居然还是依恋。那目光湿漉漉罩着池其羽,把所有正当的反抗、愤怒、委屈和怨恨都过滤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种赤裸的、不加任何矫饰的依恋。
  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来,伴随手机的电话铃声,两道声音催促着她们的动作。
  姐姐的喘息就在这个当口撞进她耳廓里。急促的,带着刚刚窒息之后特有的沙哑尾音。那喘息一半被咬着嘴唇压抑回去,另一半却肆无忌惮地放开,热热地喷在池其羽颈侧的皮肤上。每声都伴随着姐姐胸腔的起伏,肋骨一收一张,贴着池其羽的身体,把两个人的呼吸搅成一片。
  池其羽却有点心浮气躁。
  她的手还在动作,身体还在惯性里滑行,可思绪已经从这副交缠的躯体上飘走了。
  她究竟要什么?姐姐的确对自己百依百顺了不是吗?姐姐也可以做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,不是吗?每次约会被打断,每次电话被挂断,每次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把姐姐从任何人身边召回来。
  那为什么还是会有股淤气在心里阴魂不散呢?
  她不想让姐姐和别人在床上翻云覆雨,不想让姐姐亲吻别人,甚至不想让姐姐温柔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。
  “啪嗒”。
  内心最深处的锁好像松动了些。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光,是只黑色的爪子——骨节嶙峋,指甲尖长,泛着幽幽的死气。爪子扣住门缝的边缘,一根一根指节地往外钻,每根指节落地都发出沉闷的、踏实的响声,像是某种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  她不想姐姐恋爱。
  她和关槿做过的事情。那些唇齿相贴的、肌肤相触的、在黑暗里汗湿交缠的事情——姐姐同样也会和别人做一遍。不是可能,是总会有那么一天。
  池其羽难以忍受。
  可紧接着,另个声音从理智的缝隙里钻进来,冷静的,带着道德审判的凉意。
  严于律人,宽于待己。
  这八个字像把尺子,毫不留情地量出了她对姐姐的爱的厚度——她不允许姐姐做的事,自己和关槿却做得毫不犹豫。她要求姐姐把自己放在第一位,可她把姐姐放在了哪里?她不允许姐姐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,可她的目光分给过多少人?
  这样算起来,她对姐姐的爱——
  “浅薄”这个词从脑海的角落里浮现出来,她不愿意承认这个结论。
  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浅薄的人。
  或者说,浅薄意味着愚蠢。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愚蠢的人。连爱都不会,那简直是蠢到至极。
  不要看着我。
  门被拉开的瞬间,走廊的光线涌进来,照亮了等候的两人。
  对方没有问她们在干什么。
  “人来了。收拾的怎么样?”
  辛自安习惯地轻抚下恋人的侧脸,然后自然地绕过她,走进房间,弯腰从沙发上捞起那件外套。
  “小羽还在收拾吗?”
  池素才从情欲中缓神,尴尬地颔首。
  “今天真漂亮。”
  辛自安低头在恋人的额处落下个轻轻的吻。但恋人没有在看她,而是越过她看向其她人。辛自安扭身,对上池其羽的眼睛,谈不上阴恻,不过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。
  车子在海岸线上飞驰。车窗外是连绵的崖壁和无尽的海,阳光碎在浪尖上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  如果不是因为姐姐。这种好风光应该是让人愉悦的,但池其羽只是用手肘撑着车窗,看山向后跑。
  颜色从她眼底掠过,却没有一个落进去。她的视线像天上的云一样游移、飘渺,没有方向,也没有重量。然后,像被根无形的线牵住似的,她落进后视镜里。
  后视镜中,姐姐也正朝窗外望着。她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柔和,睫毛偶尔眨下。辛自安靠得极近,几乎是贴着她的肩,伸手指向远处海面上某个模糊的白点——可能是一艘船,也可能是海鸟聚集的地方。
  她凑在姐姐耳边低声说了什么,声音太轻,被海风和引擎声搅碎,一个字也没传到池其羽这里。然后姐姐偏过头,嘴唇弯出个小小的弧度。两人窃窃说了几句,随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。
  那笑是温暖的,松弛的,和今天的好天气如出一辙。阳光落在她们身上,把两个人照得像同幅画里的颜色,匀称、协调、理所当然。
  池其羽移开了视线。
  清澈的风把由此而来的模糊的焦躁越吹越乱。想要在意。池其羽这么想。只想要姐姐的在意。看到什么东西,她也想听,她也想看。
  车上的氛围因为程越山打瞌睡而显得格外沉寂。半晌,姐姐也困起来,她轻轻地依靠在辛自安的肩膀上。
  池其羽这才得以肆无忌惮地看向后视镜。光明明灭灭地打在姐姐脸上。这些光斑交替着、迭映着,在姐姐闭合的眼睑上滑动,像旧电影里那种闪回的画面,一帧,一帧,又一帧。
  她看得太专注。直到有点痛意才回过神。
  倦怠你传我我传你,连带司机也打起哈欠,所以急急忙忙地找池其羽说话。
  “见小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  她别过头朝百无聊赖的少女莞尔。
  “和程越山在外面玩得怎么样?爬山好玩吗?”
  池其羽敷衍地回道,
  “还可以吧。”
 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像两个球拍之间软塌塌的球,怎么都弹不起来。那些干巴巴的句子在车厢里晃荡,勉强维持着仅剩的那点体面。
  车子驶上公路。路面变得更平更直,轮胎碾过柏油的声音单调而催眠。后面几排座椅上,程越山翻了半个身又沉沉睡去,辛自安的呼吸也渐渐放缓,连带着靠在她肩上的池素一起,沉入更深层次的寂静。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过去,没有要醒的迹象。
  终于,司机把车子停在了路边。太阳快要落山。黄色的咸鸭蛋池其羽看过很多次。
  程越山站在她左边,胳膊搭在车窗沿,也在看那片晚霞,表情懒洋洋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司机站在她右边,正弯腰活动筋骨,一边拧脖子一边随口聊天——聊的是这条公路她开过多少回,哪边的加油站咖啡最难喝。
  池其羽心思没在上面,还是在盯着姐姐。姐姐背对她,正在欣赏夕阳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什么。
  她什么都不想找,她只是想看。就是想看姐姐。永远也看不腻。
  绝大部分时候,这种“看”并没有什么汹涌的情绪跟着,更多的是种放空,像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雨,雨一直下,她就一直看,看到忘了时间,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看。
  直到一个响指打断她的放空。
  “怎么叫小羽好多遍都不说话?”
  程越山把头扭过去,纳闷地想知道什么东西这么吸引少女的心思,但只看到对甜腻腻的情侣。
  程越山看了两秒,没什么兴趣地把头转回来,耸耸肩,没再追问。
  司机在车边站得久了,腿有点酸,便往旁边踱两步,从口袋里摸出盒烟,抽出根叼在嘴里,另只手已经在翻找打火机了。她刚把烟含住,还没来得及点,一个声音就冷不丁地飘了过来。
  “我姐不喜欢烟味。”
  少女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谈不上严厉,甚至带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  司机愣下,手指停在半空中。
  下一秒,少女伸出手,轻佻地把她刚叼进嘴里的烟抽了下来。
  “不抽不会死。憋着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那根烟就被随意地丢回了司机怀里,在衣襟上弹了下,落进她下意识接住的手掌心里。
  整个过程不过两叁秒。
  司机低头看看掌心里的烟,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女,然后忽然笑了出来。那笑声不大,带着种被冒犯了但又觉得无可奈何的意味。
  “行行行,”
  她摆摆手,把烟塞回烟盒,又从善如流地揣进口袋,
  “不抽,憋着。”
  池其羽没再理她,目光已经重新飘回那个方向。
  夕阳又沉下去了几分,荒芜的地上铺满碎金子。姐姐和辛自安并肩站着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几乎要拖到池其羽脚边。
  她又开始发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