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柔乡
作者:
veveco 更新:2026-06-22 13:13 字数:3127
她暂时先放下昨夜的怨气,找了个机会问池素。
“我妈怎么来了?你喊来的?”
“嗯。不算。阿姨问我在伦敦玩得开心吗?我说阿姨在的话会更开心,然后就过来了。”
……妈妈,这样哄孩子的话您从来没和我说过。
时景恩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其它是什么她说不清楚,但她认出了紧张和羞耻。
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个令母亲喜欢的孩子,这份职业是,甚至于她的脸也是,永远都会让那个人失望和挑剔。
小时候时女士还尚且希望她是只凤凰,经常指导和责罚,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累积起来让本就疲惫的母亲更加没有耐心,骂的句子也越来越偏向发泄而不是教育。
她总是恨时景恩不像她。
不够聪慧,不够体面,不够灵巧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纨绔的愚钝,和一种令人头疼的不可理喻。
可时景恩如今的这副模样,九成都承自那个人的骨血。同样的偏执,同样的不肯低头,极度打压的环境反而催生出个恶魔。
池素看出时景恩的不自然。强势的母亲身边,大概率会养出一个怯弱的孩子,这几乎是某种颠扑不破的定理。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,大概摸清楚时景恩的性格,匮乏的爱叫她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和行为,要就想要,不要就丢开,表面嚣张跋扈,可这样的人也最好调教,给缺爱的人爱,她太擅长了——不过她本来就是冲时阿姨来的,在商业上,这个不学无术的小混蛋只可能帮倒忙,顺手的事给解决了就好。
三个人坐在车上。池素调节着氛围。时总淡淡地接着她的话。时景恩则格外的沉默不语。
她走过那么多次秀。母亲只来看过两次。对方说不明白这个工作存在的意义。丢掉作为人的基本尊严,在台上像丑陋的木偶,供人挑选和赏阅。她鄙视这种把自己置于客体位置的职业。
时景恩就恰恰相反,她喜欢被喜欢的感觉,喜欢成为视线的焦点,喜欢那些确认自身价值的瞬间,这让她感觉自己真实地存在着,被看见,被需要,被珍视——要不说有缘分呢?偏偏让她遇上池素,对方可是陪着这种人长大的,哪能不知道她要什么呢?虚荣,肯定,冷暴力。
今天的主题立意很好,灯光以及舞台表现的很完美,她也没有掉链子,下场的时候,母亲正由池素陪着和一位她不认识的人聊天,笑得很是愉快,甚至她过去的时候还主动地介绍“她是我的女儿”,对方是法国人,慈爱地夸赞她的自信和魅力,母亲笑眯眯地看向她,接受了她原本压根不会允许的评价。
时景恩尴尬地莞尔,不动声色地瞥眼挂着淡笑的池素,狐狸精有点本事哈,但那巴掌她可没忘记,别以为你哄我妈开心了我就没辙了。
当晚,池素说请吃饭。
前菜撤下去之后,话题拐几个弯,慢慢地转到她身上。池素放下酒杯,指腹在杯脚上轻轻转了圈,然后抬起眼,笑眯眯地开口,
“小景是个工作很认真的人,这几天把我给无聊坏了,还好阿姨过来了。”
时总似乎没料到会从池素嘴里听到这样正面的评价,而且还是落在自己女儿头上。那怔忪持续了不到两秒,很快便被层端严的神色覆盖。
时总把酒杯放下,清清喉咙,转向时景恩,用种带着训诫意味的口吻说了几句认真工作固然好,但也要照顾小素之类的话,这是佯装的,她向来不喜因情爱而荒废正经事的人,池素这番话恰好落在了她认可的那侧。
接下来时景恩算是知道池素的本事了,指鹿为马,颠倒黑白,乱发脾气的片段被说成有主见,那些她自己也觉得过分的傲慢被重新包装成自信,就连某天顺手替场务抬了一架摄像机的动作,也能被夸得天花乱坠。
而且池素能从母亲的视角去拆解时尚这个行业,她的见解更能戳到母亲所在意的点,毕竟两人是从事同份工作,一顿饭下来别说时女士了,她都被哄得飘飘欲仙。
当然,她所在意的点,并不是池素为她说了多少好话,而是她的很多小习惯和小事情对方居然都记得,也就意味着,她以为对方在漠不关心,可对方确实在关注自己。
——关于前几个晚上的事情
—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
——我希望时小姐尊重我
——更要尊重我的家人
一套温柔乡下来,时景恩这么记仇的人,都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不对。
“池总,我们是回公司还是回家?”
“回家吧,今天有点太累了。”
池素放下手机,时景恩回她个“大发雷霆”的表情包。
其实是要回公司的,但是她太惦记妹妹了,惦记少女的心思。
回到家接近十点。屋子里黑漆漆的。她轻手轻脚地上楼,但是妹妹房间的门虚掩着,推开里面并没有人,池素心立刻凉掉半截,不会这么晚还在外面玩吧?担忧上来,混着丝隐隐的恼意。书房也没人,整个楼空荡荡的。
她按下拨号键。屏幕亮起,通话界面跳出,她将听筒贴到耳侧,等着那串熟悉的副歌旋律从某个角落浮上来。可声音来的方向不对——太近了,近得蹊跷,隔着一道门板,从她自己的卧室里传出来,闷闷的,却清晰得不容错认。
她握着手机,指节收紧了半寸。那铃声还在响,一遍一遍,重复着同一段旋律,像某种固执的叩问。她纳闷地保持着接听的状态,摁下门把手。门轴滑开,暖黄的光漫出来,填满走廊尽头那一小片暗。她才想起来,方才找妹妹找得心头起火,竟没留意自己门缝底下漏出的那道亮。
房间里亮堂堂的。少女趴在她的床上。
手机横在掌间,看起来似乎在打游戏,身上堪堪披着件薄衫,下摆本就短,滚了几遭,便堆迭在腰际,露出一截脊背的白。那脊线细细的,凹进腰窝,又被内衣的白色蕾丝边缘妥帖地收拢住。布料妥帖地贴附着臀线,弧度温软,裹着种犹疑的坦然。
她睡过的枕头被妹妹压在胸腹底下,垫高了上身,少女的下巴便微微扬着。两条细窄的小腿高高翘起,那双腿泛着瓷光,匀净,羊脂似的润,从膝弯到脚踝,线条柔缓,没什么棱角,只有踝骨微微凸起一点,恰好架住另一只脚的足弓。
手机铃声还在响——她拨出去的那串音符,循环地唱着副歌。少女没接,也没挂。屏幕上的游戏角色似乎还在跑动,但那双眼睛已经抬起来,隔着半室的光尘,直直望进她眼底。
瞳仁极深,黑里透着层幽蓝的底,像涨潮前的夜海,把码头尽头的渔火全吞进去,又吐出一小片粼粼的碎光。复杂的情绪拢在那片深色里:有怨,但不烈,薄薄地浮在表面;底下是某种笃定的亲昵,甚至带一点儿审度的意味——仿佛她才是被捉住的那个。眼睫湿着,粘连成几簇,眨动时像海藻在暗流里摆荡。
“姐姐现在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我吗?”
“小羽……”
她努力克制着什么。视线从那截脊背和蕾丝边缘上拔开,落向窗帘,落向台灯,落向床头柜上那只喝了一半的水杯——哪里都行,只要不落回那片白上去。稍微勾引就上钩什么的,未免太不争气了些。她这样想着,可脑子里仍是乱的,白茫茫一片,像被雪覆盖的荒野——如此坦荡的赤裸的勾引和平常妹妹不自觉的可爱勾引是不一样的!……稍等,她想说什么来着?她有点难受地闭了闭眼,才把字从满脑子的白茫茫中挑选出来,在脑子里组成个正常的句子。
“是因为姐姐怕吵到小羽了。”
“说谎。”
少女轻轻松松地就叫她掉入自我证明的献衷中。
池素一着急就做了个最错误的决定,就是没有让少女穿好衣服的前提下就把门给带上,将她和妹妹锁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少女听见了那声响。目光从手机上移开,朝门的方向瞥了瞬,又落回去。
“所以伦敦玩的开心吗?”
少女视线又落回手机。问得漫不经心。可足尖那下忘了磕,顿了半拍才又续上节拍。池素梗住。她很难和妹妹解释她不是和人出去玩,或者说约会,只是正常的外交。
“小羽……姐姐没有去玩。是要和时小姐处理些事情,她邀请我去的……”
总之这段话非常的牛头不对马嘴,池素把能给自己摘干净的借口全部堆迭上去,极力辩白。
“哦。”
池素讲得有些口干舌燥,进退维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