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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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圆 更新:2026-03-20 16:02 字数:3339
“张公子。”李昶适时打断了他,“茶凉了。”
张居安讪讪地住了口,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,忙端起茶杯掩饰尴尬。
李昶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,仿佛那上面有着无穷的奥秘。他越是这般沉静,这般不动声色,越让张居安觉得高深莫测,明明对方还小上自己好些年岁,却不敢过分造次,又心痒难耐地想探寻更多关于沈照野的消息,一时间坐立难安。
又枯坐了片刻,见李昶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,张居安只得悻悻起身告辞。
待他走后,周衢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纨绔子弟,口无遮拦!”
李昶却微微摇头,指尖在舆图上陵安府的位置轻轻一圈:“未必全是无用之言。至少可知,张知府并非无懈可击。”他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不再言语。
接下来的两日,李昶依旧按部就班。除了源源不断向茶河城运送物资外,他不再每日派人去知府衙门催促,反而让顾彦章暗中将张丘砚私囤物资、其妻弟货栈异常的消息透露给了与张丘砚素有矛盾的岷川知府。同时,他让周衢以同乡兼御史的身份,再次拜访张丘砚,这次不再强索物资,而是提及朝廷已有御史注意到西南官场“某些不谐之音”,正在暗中查访。
而李昶自己,则大部分时间留在驿馆,或审视舆图,或批阅文书,或与众人商议。他吃得依旧不多,睡得似乎也很浅,就在他思忖着如何撬开张丘砚这块硬骨头时,他收到了沈照野的两封来信。
第一封厚厚的,详细描述了茶河城的严峻情况:疫情可能变异、物资即将耗尽、人心浮动。
李昶仔细看过,随后将信递给顾彦章:“诸位也看看。看来我们之前的估算还是太乐观了。后续的物资采买,数量要再增加三成,种类也要调整,重点采购张太医所列的这些药材。另外,不要只盯着陵安府,让慧明和甘棠设法从周边其他州府,尤其是那些与张丘砚不甚和睦的州府想办法调粮,价格可以高一些,要快些。”
顾彦章接过信,快速浏览,点头道:“在下明白。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西南这些州府,对朝廷政令向来阳奉阴违,盘根错节,各有山头。张丘砚在此地经营多年,与周边州府关系复杂,既有利益勾连,也有地盘之争。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。”
周衢颔首:“正是此理。朝廷威严,在此地恐怕还不如他们本地豪族的一句话。我们需得以利驱之,以势导之。”
顾彦章离开后,李昶才回到内室,拆开那封薄一些的、显然是沈照野单独写给他的信。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,以及殷切叮嘱,还有最后那句让慧明去给张丘砚念经的玩笑话,李昶紧绷了数日的唇角,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。
他拿起笔,开始回信。先简要说了陵安府的进展,提及已找到一些可能制约张丘砚的方法,让他不必过分忧心后方。然后笔锋一转,写道:“……随棹表哥亦需万事谨慎,疫病凶险,非比寻常,切记做好防护,不可仗着身体强健便疏忽大意。知你定然又是废寝忘食,然身体乃根本,望按时进食,稍作歇息。” 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想再写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落下名字,吹干了墨迹。
就在他准备将信纸折起时,张居安端着一碟新做的芙蓉糕和一壶热茶,门也没敲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。
“殿下,尝尝新出锅的点心!”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,眼睛却瞥见了桌上那封墨迹未干完全的信,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。
“随棹……” 张居安口中重复了两遍,眼睛一亮,“这是沈世子的表字吗?真好听!随性而行,棹舟中流,真是人如其名,潇洒不羁!”
李昶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信纸,似乎还想探头去看内容,心中不悦,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张宣纸,盖住了信纸。这人实在没规矩,半分不知分寸为何物。
张居安见状,也不尴尬,反而笑嘻嘻地凑近:“殿下,别这么小气嘛,给我看看呗?或者您跟我多讲讲沈将军的事情?他喜欢什么?讨厌什么?下次见了,我也好知道跟他聊什么呀。”
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了。李昶心中莫名烦躁得要紧,再次敷衍道:“表哥军务繁忙,性情爽直,恐无意于此等闲谈。”
张居安再次被拒绝,撇了撇嘴,竟顺势靠着桌子坐在了桌沿上,半真半假地埋怨道:“殿下,您这也太不够意思了,藏着掖着的。按我们这边的风气,您这样,我还当您也思慕沈世子,不愿同他人分享呢!唉,真是伤心。”
说者或许无意,但听者实在有意。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紧,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。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,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,放入信封,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:“张公子说笑了。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,若无事,请自便。”
张居安自觉无趣,耸耸肩,嘟囔着没劲,这才慢悠悠地晃了出去。
他刚走,顾彦章便带着慧明进来了。
“殿下,茶河城要采买的东西,粮食、药材、布匹,只要肯出高价,那些奸商倒是肯卖。就是人手难找,一听是去茶河城,给再多钱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后来小僧把价钱提到了市价的十五倍,才勉强雇到几十个要钱不要命的,还有些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苦哈哈。”
顾彦章补充道:“根据新的安排,我们已经联系了岷川府和另外两个与张丘砚素有龃龉的州府,他们愿意提供部分粮食,价格虽高,但能解燃眉之急。不出意外,明日一早便可集结第一批物资和民夫,出发前往茶河城。”
李昶闻言,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。然而,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,新的问题又浮上心头——物资运送路上的安全,进入茶河城后的分发,以及变幻莫测的疫情等等。但无论如何,总算看到了进展,而且,他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茶河城,去看看沈照野了。恶核症如此凶险,他怕沈照野报喜不报忧,怕他出事,总要亲眼见了才能放心。
几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,正要散去,张丘砚却派了管家来,满脸堆笑地邀请他们赴宴,说是家常便饭,万请赏光。
李昶与顾彦章对视一眼,心中明了,这只老狐狸,终于要坐不住,开始试探了。
第77章 鸿门
千里之外的京都永墉城,太极殿内。
“陛下!” 齐王李琮出列,“儿臣听闻,雁王与明威将军抵达兖州已有多日,然茶河疫情非但未见控制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!陵安府等地更是怨声载道,称钦差行事霸道,强征物资,扰得地方不宁,甚至引得山匪流窜,治安不靖!长此以往,恐疫情未平,民变先起啊!儿臣恳请陛下,当机立断,立即召回钦差,另派老成持重之干员,稳妥处置,方为上策!”
卢敬之微微颔首:“齐王殿下所虑,实乃老成谋国之言。恶核症,自古便是难解之题,史书记载,往往十室九空,医药罔效。前朝投入巨万却最终焚城以绝后患之例,并非没有。如今观之,茶河城恐已难挽回,如同病入膏肓之躯,猛药或许只会加速其亡。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,非是继续投入这无底之洞,而应是果断止损,严防死守,在兖州外围构筑防线,阻止疫情向北蔓延,保全更多州府。此乃为大局计,为社稷计。至于雁王与沈世子……年少气盛,勇气可嘉,然毕竟缺乏历练,将其置于如此险地,若有不测,岂非朝廷之重大损失?”
太子李晟立刻出列反驳:“二弟与卢大人此言,恕儿臣不敢苟同!雁王与沈将军临危受命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此等忠勇,当为朝野楷模!疫情控制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,岂能因一时困难未见速效,便轻言放弃,甚至质疑前线将士之努力?更何况,茶河城乃兖州首善之区,户籍数十万,皆是我大胤子民!朝廷若因其疫病横行便弃之如敝履,试问天下百姓会如何作想?周边州府会如何自处?人心若失,国本动摇!儿臣以为,非但不该召回,更应倾力支持,确保前线物资人手充足,给予雁王和沈将军充分信任与时间!至于所谓扰攘地方、引动山匪,不过是某些人推诿塞责、不愿配合之借口!当严查到底!”
兵部尚书崔衍声如洪钟,他一步踏出,武人的气势让文官队列微微骚动:“太子殿下所言,方是正理!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沈大帅之子,是老子看着在北疆刀口舔血长大的,绝非怯战畏缩之辈!雁王殿下心思缜密,沉稳有度,亦非鲁莽之人!他们既然坚持在茶河城不退,定是看到了希望,或有必须坚守之理由!此时若听信某些人之言,贸然召回,无异于自毁长城,阵前斩将,不仅寒了前线将士之心,更是将茶河城彻底推向死地!老子把话放这儿,谁再在后面嚷嚷着召回,便是动摇军心!老臣坚决支持太子之议,要人给人,要粮给粮!”
户部尚书王成书则苦着一张脸,像是刚吞了黄连,他捧着笏板:“太子殿下,崔尚书,非是下官不愿支持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这疫情……这疫情它就是个无底洞啊!投入多少才算够?若最终……唉,若是最终人财两空,这责任,谁担待得起啊陛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