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！”
  玩伴叫住了她，她转过身来，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。
  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，是的，确实很熟悉，像、像某个人。
  还来不会想，玩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。
  “我想，我想，我想有件事，您得知道。”
  一句话被她说得七零八落的，虞婧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，只能点点头，侧着耳朵仔细听她接下来的话。
  可玩伴没有在说话，而是直接摘下了她的面具。
  虞婧当场愣在原地。
  面具下，面具下不是别人，竟然是她的学生！
  “你！”
  虞婧失声，只能说出一个字，剩下的全噎在喉咙里。
  “很意外吗？”季庭芳笑了，说出来的话却冷飕飕的。
  “您认识我，我也认识您。”
  “您不摘下面具吗？恐怕这已经不算个秘密......”
  她忽然伸出手，朝着自己的面具探来。她伸过来的手指瘦长白皙，骨节分明，原本是双秀气的手，在她的眼前，竟成了恐怖的揭穿。
  仿佛一切都放慢了，虞婧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一切，季庭芳嘴角扬起一抹笑，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分外讽刺——不是师生见面的喜悦，而是狂躁和无地自容。
  虞婧想要打掉她的手，但季庭芳抢先一步，已经触碰到脑后固定面具的卡扣。
  “哒”，轻轻一声，虞婧的脑子轰然炸开。
  一张朝思暮想的熟悉面孔显露出来，她低垂的丹凤眼、挺翘的鼻梁正是季庭芳在脑海中反复重现的。再往下看，虞老师以往红润的嘴唇在此刻变得煞白，紧紧抿成了一条线。
  羞耻和恐惧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怒气。
  虞婧虽低着头，却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。颤抖的手藏在侧面，脖颈处已然浮起一串青筋。
  “你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：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  季庭芳没有回答，反而向前一步，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。
  “老师，我真的很喜欢你，我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靠近你。”
  她絮絮叨叨的告白在此刻显得那样聒噪，无聊的、混乱的话从一只耳朵进去，随后又飘出来，没留下任何感受。
  虞婧顾不得听她唠叨，她的脑海中已经被一句超大号字体加粗的“完蛋了”给占据得严严实实的。
  “您还记得吗，在您课上我故意问您的问题，其实当时是想要给您捣乱的——当然我现在很对不起，但是您游刃有余的回答给我的印象太深了，我的心被触动，没想到又在家里看见了您.......”
  回想这短短的几次相处，季庭芳口吻甜蜜：“这一切我都记忆犹新。”
  “放开我，我不想听这些。”
  虞婧猛然甩开她，根本不想听她废话，她眯起了眼睛，后退半步盯着季庭芳的脸。
  “你是lily推荐的，你来空谷是为了——”
  她没有说完。答案已经很明显了。当初在吧台碰见她，还以为只是来消遣的，现在想来，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。
  虞婧转过头，用力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“看来我是真的要跟lily绝交了。”她长叹一口气。
  虽然讨厌lily，但这件事毕竟有恩于她，季庭芳便道：“为了接近老师，我走了捷径——是我缠着lily的，不这样，我怎么能靠近你呢？”
  说着，她低下头——虞婧比她低了点，又低着头，季庭芳想要看见她，想要看见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。
  虞婧沉默着，没有接话。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——温和尽数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阴云。
  季庭芳知道她这样会给人带来多大的冲击，但她等不及了，也不想再等。
  “既然我的心意已经被知晓，老师，我会等着你的回答。”
  说罢，她靠得更近了些，炙热的呼吸扑在了虞婧侧脸。虞婧偏过头，、于是，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落在了她的眼角下方。
  “老师的眼睛太美了。”她如是说。
  这句话很平淡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，虞婧忽然身上冒出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。
  已经过界太多了，虞婧不敢抬头看她。季庭芳知道她需要时间，便放开了箍着人的手。
  虞婧推开她，声音已有几分颤抖：“不会有答案的。”
  季庭芳却不这样想，但她也不想多说些什么，只是专注地看着虞婧。
  虞婧还以为她会抬杠，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，那目光太专注太认真，灼伤了虞婧的心。
  不能再这样了。虞婧转身就走，连带过来的东西都顾不上拿。
  只有那只面具，还孤零零地落在地上。
  季庭芳弯下腰，将它捡起来，用指腹慢慢抚过光洁的表面。
  一切都会有答案的。她无比自信。
  几乎是全面溃败，虞婧逃跑一样离开了酒店。
  她钻进车里，胸膛起伏剧烈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却没有力气发动车子。
  一想到那尴尬的一幕，季庭芳严肃又暧昧的靠近......虞婧不敢再耽搁，直接驱车离开了此处。
  眼下，她只想找个地方静静。
  可要去哪里？她不知道。
  东湖不敢去——上次她在那里待着，季庭芳就追了过来。空谷也不敢去——她看见Lily就一股火气往上涌。家呢？不想回。车里反而让她觉得安全。
  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，车刚在红灯前停下，手机就响了起来。
  屏幕上跳出来个备注：lily。
  虞婧看着跳动的电话图像发怔，太阳穴是突突地跳。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，没有接。
  火速找到个停车位，虞婧停了下来。
  电话响到自动挂断，然后又响了一遍。虞婧深吸一口气，划开了接听键。
  “喂。”
  “你到家了吗？”Lily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，语气还算正常，但虞婧听得出那种刻意压低的试探。
  “刚停好车。”虞婧说，“有事？”
  lily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“……你怎么了，游戏不顺利吗？”
  虞婧不想说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，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皮革的边缘。
  “心情不好的话，就来喝一杯吧，我给你准备了......”
  “那个人是季庭芳，你是知道的。”虞婧开口打断她，声音很平。
  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弱下去。
  “你知道了啊。”lily难得心虚，“我原本只让她去体验一下的，没想到她会这样。”
  “哈。”虞婧的一颗心几乎要被伤透了。
  “这样不好吗？”lily忽然又有了底气，“我看她挺好的，年纪小会疼人。”
  “她对你挺用心的，为了靠近你，还跟我们这些人套近乎，有了机会就抓的紧紧的，一步步走向你、试探你、被我拒绝又回来、要求进那个游戏。”
  靠近我。跟“你们这些人”套近乎。虞婧想起来一个人。
  “那小赵呢？”
  滔滔不绝的lily又忽然顿住，明显是哽住了说不出话来。
  虞婧冷笑一下，“你们真是闲的。”
  “我不是——”
  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虞婧的声音拔高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：“我是一个老师，你却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跟学生玩那样的游戏！”
  lily还想辩解，但虞婧声音已经沉下来：“够了。我想我需要你一个道歉。”
  说完，她也不给lily在说话的机会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  车里重新安静下来，虞婧听见自己仍未平复的心跳，一下一下撞击在胸口，闷痛。
  累。太累了。
  这一切压得她喘不过气来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的画面、刚才的对话、刚才那声“哒”的轻响。没有去处，也不想迎接明天。她伏在方向盘上，额头贴着冰凉的皮面，手臂松松地搭在腿上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  真是个难忘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