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大利，米兰。
  下午叁点多，USCITA里没多少客人。
  FBI探员Justin推门进来的时候，Exit正低头整理刚洗好的杯子。
  四十叁岁，长相和档案里的照片已经有了些变化，Justin来之前把他的资料看过很多遍。
  Matteo Costa，意大利人。
  2008年，在地下支付、匿名结算和跨境资金清算还远没有今天这么成熟的时候，Matteo就已经在尝试把散乱的地下交易组织成一套完整的体系。
  直到2011年，那套体系出了事。
  他成了最后承担一切的人，被判了十二年。刑满释放以后，Matteo没有重操旧业，也没有接受任何资本。他最后出现在米兰，成了这间咖啡厅的老板。
  Justin走到吧台前，用英文开口要了杯美式。
  Exit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问道：“还要别的吗？”
  “暂时不用。”
  咖啡很快放到面前。
  Justin没有走，他从外套里拿出证件，在吧台上打开。
  “FBI，Justin。”
  Exit扫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：“找我什么事？”
  “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  “那你可能找错人了。”
  Justin笑了笑：“我还什么都没说。”
  “FBI来找一个坐过十几年牢的人，总不会是请我报税。”
  Justin笑出了声，他收起证件，没有绕太久：“迷宫，听过吗？”
  “听过。”
  “怎么看？”
  “一个暗网市场。
  Justin摇摇头：“如果只是这样，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。”
  Exit没接话。
  Justin喝了一口咖啡：“我们盯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，现在规模越来越大，牵进去的人越来越多。”
  “这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  “这点不奇怪，奇怪的是，它活得太久了，所以我们不想再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暗网市场看。” Justin停顿了一下，“我们想知道设计它的人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  Exit唇角勾起：“你应该去问他。”
  “找得到就不用来找你了。”
  “那我更帮不了你。”
  “未必。” Justin盯着Exit，“十几年前，你做过的事情和他现在做的虽然不是一回事，但有一点很像。”
  “哪一点？”
  “信用。匿名的人，互相不认识，也不信任彼此，却愿意把货、钱和交易放进同一套规则里。”
  “这不是什么新东西。”
  “现在当然不是。”
  吧台前安静了片刻，Exit看向Justin：“所以你们想让我干什么？”
  “帮我们看看，它的结构、规则，还有背后那个人的思路。”
  Exit听完，笑了一声：“顾问？”
  “类似，有报酬。”
  “那也不做。”
  Justin并不意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  “我以前替很多人解决过问题，最后我花了十几年解决自己的问题，出来以后，我就不替任何人做事了。”
  Justin皱了下眉：“只是分析。”
  “分析也是参与。”
  Justin没继续劝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到吧台上。
  “如果哪天觉得咖啡太无聊。”
  Exit低头看了一眼：“不会。”
  “我经常听到这句话。” Justin拿起咖啡，转身准备离开，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来。
  “还有一个，美杜莎。”
  Exit没什么明显反应。
  Justin问道：“也听过？”
  “听过。”
  “最近越来越多迷宫上的钱在往那里走。”
  “所以？”
  “没什么，顺便问问。”
  Exit继续低头整理杯子：“你今天的问题已经超过一杯美式的价格了。”
  Justin举了举手里的咖啡：“下次多点一杯。”
  接着，他推门离开。
  吧台上的名片还放在那里，Exit低头看了几秒，随手拿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  Justin离开USCITA以后，在街对面站了一会，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  FBI盯上迷宫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  平台上线第一年，规模开始明显往上走的时候，它就进入了重点视野。最开始没人觉得这东西能活太久。
  暗网市场从来不缺，开起来，做大，然后消失。有人卷钱跑路，有人被抓，有人死在自己人手里，还有一些甚至撑不到执法部门真正开始动手，就先从内部烂掉。
  第一代丝绸之路也不过运行了两年多。可现在，迷宫已经两年零八个月，它还在，而且比第一年的时候更大。
  过去一年多，FBI内部不止一个小组碰过它，网络犯罪、数字资产、跨境有组织犯罪，后来又陆续牵进毒品和武器相关的调查。
  技术组也进去过。他们注册账号，走过完整流程，也实际测试过平台上的交易机制。
  结果并没有因此变得更简单。他们知道迷宫怎么用，知道它大概靠什么维持交易，也看着它一点点从最初的暗网市场长成现在的规模。
  但最重要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：谁做的？
  没有一个足够稳定的中心可以直接拔掉，没有一个后台入口能一路追到真正的控制者，过去抓到的卖家、买家和中间人不少，设备也缴过不少。
  但他们依旧没有拿到足以真正碰到核心的东西，迷宫背后的人把自己藏得太深了。
  Justin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，技术组给过他一份很长的报告，几十页，结论却短得可怜，无法确认实际控制人。
  后来出现了美杜莎。
  一开始，没人把两者直接放在一起，觉得它只是匿名加密货币市场里突然冒出来的又一个混币工具。
  但几个月以后，情况开始变得不一样，越来越多迷宫里的资金开始经过美杜莎。再后来，美杜莎本身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，它不再只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混币工具，还越来越像迷宫缺失已久的另一半。
  市场负责交易，美杜莎负责让钱离开。
  FBI第一次提出两者可能来自同一个设计者的时候，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，没有直接证据。
  可越往里面走，两个系统表现出来的设计习惯就越让人感觉相似：匿名，分散，尽量减少对中间人的依赖，以及对单点失效近乎偏执的防范。
  技术组最后在报告里写得很保守：存在共同设计或核心人员高度重合的可能。
  稍微有点进展的是，最近大半年，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情报被陆续拼到一起，南美、北美、欧洲以及东南亚。暗网交易、匿名加密货币清算、跨境资金流动，还有一些说不清楚，不断出现在同一批人周围的关系。
  它们开始反复指向同一个年轻华人——Marcos Luk。
  Justin看到年龄的时候，以为情报出了问题。FBI早期对迷宫核心设计者做过不止一次画像，技术背景深，熟悉分布式系统、加密货币和地下支付，对跨境犯罪网络有相当程度的了解，大部分人都认为，对方至少叁十岁。
  Marcos出现以后，越来越多东西开始对得上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出现的地方，和一些FBI已经追了很久的线，总能发生某种程度的重合。
  同时，DEA那边也在看他，他们追的是另一条线，南美毒品。年龄、活动区域、资金路径，以及他和当地几拨人的关系，同样高度吻合。
  两边的调查起点完全不同，最后却慢慢碰到了同一个人。但问题是，还是没有证据，尤其迷宫和美杜莎，FBI仍然没有找到一条能够把Marcos真正钉在两个系统核心位置上的证据链。
  他太年轻，也太干净。
  Justin把烟掐灭，手机屏幕上还停在陆靳的资料上。
  二十二岁。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件连帽衫，正从一栋建筑里出来，侧脸甚至还带着点没完全褪掉的少年感。一个二十二岁的人，有没有可能在十九岁的时候，就已经搭出了迷宫？然后又创造美杜莎呢？
  Justin收起手机，又看了眼马路对面的USCITA，有种感觉，他还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