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相约98
作者:JUE      更新:2026-09-19 17:00      字数:5778
  1997年12月31日
  程天朗拨通江耀宗的电话,响了没几声就接了,能隐约听到那头有人在翻文件的声音。
  “喂。”
  “我,程天朗。”
  “知。什么事?”
  “金姐同宝珠断绝关系一事,你知唔知?”
  电话那头静默一瞬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这么大的事,你为何不第一时间知会我?”
  “告诉你,又能改变什么?”
  “没了娘家这层靠山,宝珠往后在霍家,哪里抬得起头?家婆又会怎么看她?”
  “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早已不是小孩子,路是她自己拣的,后果,便该由她自己扛。”
  “江耀宗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  “不过是嫌我们碍了她攀高枝,视我们为绊脚石罢了。”
  “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,任由她在霍家无依无靠?”
  “你这般心疼她,大可以亲自闯去霍家替她撑腰。倒是看她会不会感恩戴德,对你回心转意。”
  “你他妈……你当我不敢?”
  “那你便去。”
  程天朗怒火翻涌,狠狠挂断电话。
  ———
  而那个让程天朗日夜挂心、牵肠挂肚的女人——陈宝珠,此刻正在医院病房里,一遍又一遍,固执地按着霍肇钧的号码。
  这几日,霍肇钧像是人间蒸发。
  要么借口缠身、敷衍搪塞,要么干脆对着连环夺命call视而不见。
  霍肇珩倒是时常出现在病房,可心底的恐惧让她每次都避而不见。
  她只能日日卑微祈求,电话那头的霍肇钧肯接一次,给她半点安抚、一丝依靠。
  而霍肇钧,也不是完全故意不接,确确实实是忙得脚底生烟、焦头烂额。
  金融风暴,人人资产缩水、身家蒸发,无数人一夜之间沦为“负翁”,旧业崩盘、门路断绝。
  可活人总要活命,窟窿总要填补,无奈之下,铤而走险、重操旧业,刀口讨生活,靠卖粉搏一线生机。
  为了这事,他不得不屡次主动接洽任柏雄。
  任柏雄一身正气、铁面无私,眼里容不得半分龌龊勾当。钱财诱惑于他而言,更是不值一提,对霍肇钧这等走偏门、搏横财的人,更是打心底不屑、鄙夷、冷眼相待。
  霍肇钧费尽心机、辗转托人,才换来一次面谈机会。
  就在刚刚两人相对落座时,霍肇钧的手机又开始反复震动、响个不停。
  任柏雄眉头微蹙,语气冷淡:“霍生,先接电话吧。”
  霍肇钧扫过屏幕,眼底瞬间翻涌着厌烦与不耐。
  他心底只觉荒谬,实在想不通这女人脑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,一而再、再而三纠缠不清,屡次挂断,依旧不死不休、步步紧逼。
  心烦意乱之下,按下接听键之后,语气里的暴躁藏都藏不住:“又怎么了?”
  电话那头,陈宝珠满心不安与小心翼翼:“大哥哥,是不是宝珠做错事,惹你不开心了?”
  霍肇钧只觉一个头两个大,满心只剩敷衍。他此刻只想快快哄住这难缠的女人,让她安分待着,别再给自己添乱。
  “我没生气。”他语气潦草敷衍,随口安慰,“宝珠乖乖在医院休息,大哥哥忙完手头的事,立刻就去看你,听话。”
  他一心只想草草了结通话、脱身说事,全然未曾留意,听见“宝珠”二字的任柏雄,眼神悄然一动,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身上,心底暗自留意。
  陈宝珠立刻松了口气:“好!大哥哥说话要算话,忙完一定要来,不许骗我、不许反悔!”
  “不反悔。”
  霍肇钧懒得再多费口舌,不等她再多言语,径直挂断电话。
  刚抬头想同任柏雄继续商谈,不料对方已率先开口:“陈宝珠?”
  霍肇钧微微一怔,心底满是诧异。
  陈宝珠几时和这铁面无私的判官有牵扯?
  他压下疑虑,应声答道:“是。”
  任柏雄淡淡追问:“她怎么了?”
  “上个月不小心撞到了头,昏迷了近一个月,前几日才醒过来。”霍肇钧随口解释,“如今脑子还不清醒,日日在医院闹腾。”
  “缘由?”
  “约莫是和肇珩争执拉扯间失足滚落楼梯。具体什么情况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霍肇钧说完,忍不住反问,“怎么?任sir认识她?”
  任柏雄眸光沉静:“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他当即起身,吐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:“备车,我去医院看她。”
  霍肇钧心头闪过些许杂念,却按下不表,连忙应是,驱车陪同任柏雄,一齐赶往医院。
  ———
  霍肇钧和任柏雄赶到医院,刚推开病房门,便撞见陈宝珠正对着霍肇珩闹脾气。
  “我不要你,你是坏人。”
  陈宝珠整个人躲在被窝里头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死死瞪着站在床边的霍肇珩。
  霍肇珩没有上前,也不作声,就静静杵在原地,脸上不见半分情绪。
  任柏雄率先走入病房,目光飞快扫过室内的局面,随即落定在被窝里的陈宝珠身上。
  他走到床边坐下。
  “宝珠。”
  陈宝珠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,眼底戒备丝毫未减。她来回打量着眼前这人,又瞥向一旁的霍肇珩,抿紧嘴唇,一言不发。
  任柏雄也不催促,就安安稳稳坐在床边,静静等她开口。
  隔了半晌,陈宝珠才细声细气地发问:“你是谁?”
  任柏雄目光柔和地望着她。
  “我是你爸爸的朋友。”
  陈宝珠摇着头,神色怯怯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  任柏雄不再逼她:
  “无妨。不认得,往后慢慢便认得。”
  直到望见任柏雄身后的霍肇钧,陈宝珠脸上才漾开委屈的神色,掀开被子,伸出双手,就向他索求抱抱。
  宝珠,宝珠,得了任柏雄青眼的宝珠,真真成了颗掌上明珠。
  也不知霍肇珩在哪儿拾到的这枚宝珠,如今倒便宜了他。
  当初他故意搅黄黎霍两家联姻,想自己取而代之,谁知黎嘉盈见他跟见鬼似的,唯恐避之不及。
  兜兜转转,霍肇珩的女人,还不是对他投怀送抱,搂着他脖子,黏着他,片刻也离不得。
  看着怀里这只因自己的冷落而备受委屈的小白兔,感受到她胸前异常饱满圆润的奶子:
  送上门来的閪,唔屌白唔屌啰。
  任柏雄看着霍肇钧把陈宝珠搂在怀里,轻声细语地哄着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霍肇珩。
  他开口问道:“宝珠,是不是肇珩害你受伤,所以你才不喜欢他了?”
  陈宝珠没答,只把脸往霍肇钧怀里又藏深了几分。
  霍肇钧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:“不要紧的宝珠,往后,大哥哥日日守在你身边,再也不让你受半分伤害,好不好?”
  陈宝珠这才肯抬起头,眼里闪着希冀,急急问道:“当真?”
  “当真。”
  “不许哄我!”
  霍肇钧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,低声应道:“不哄你。”
  话音才落,一道女声便紧跟着响起:
  “肇珩。”
  黎嘉盈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,叩了两下门板,不等屋内有人应声,便径直推门而入。
  她站在门边,目光匆匆扫过病房内的光景,视线在霍肇钧环住陈宝珠的手上顿了顿,随即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任柏雄:
  “任Sir。”
  她话音刚落,任柏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黎小姐。”他微微颔首,语气不冷不热,“好久不见。令尊身体还好?”
  “托任Sir的福,家父身体好得很。”黎嘉盈转过身来,面对任柏雄,笑容得体,“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任Sir。”
  “来看看朋友。”
  “阿姨叫我给陈小姐送汤过来。”
  两人相互寒暄,霍肇珩纹丝不动,依旧半句话也没有回应。霍肇钧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手臂又将陈宝珠往自己怀中拢紧了些。陈宝珠从他胸口抬起脸,望了黎嘉盈一眼,便又怯生生地躲回他怀里。
  黎嘉盈把保温壶搁在床头柜上,并不往人前靠近半步。
  仿佛全然看不见陈宝珠,只单单对着霍肇珩开口:
  “今晚东华的慈善晚宴,肇珩你陪我去,好吗?”
  ———
  东华三院始创1870年,自创立之日起,便与香港华人社群、各大商会社团盘根错节。
  早年港岛的华人领袖、商界巨擘,就连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,都乐于挂上东华总理的头衔。
  这一处场合,黑白两道,全都买账,谁也不会轻易撕破脸面。
  如今回归,东华三院和内地的往来愈发密切,不少内地的领导、商会代表,都会莅临东华的各类晚宴活动。
  江耀宗有心踏足仕途,霍家亦要维系自家的红色背景,这般的应酬场合,自然万万不能缺席。
  果不其然,晚宴之上,江耀宗迎面便撞上了被黎嘉盈挽着手臂的霍肇珩。
  江耀宗端着酒杯,笑得温文:“我先头还当霍生是君子,原来也不过是看重门第之流。”
  霍肇珩只当没听见,转身要走。
  身旁的黎嘉盈却忍不了,她自然认得江耀宗,也听得出他话里带刺,当下皱眉:“江生这话,从何说起?”
  江耀宗嗤笑一声:“江家前脚才跟宝珠划清界限,霍生后脚就换了身边女伴。真是好一出郎有情,妾有意。”
  黎嘉盈不知道内里的弯弯绕绕,听得一头雾水。霍肇珩却清楚,这话是冲他来的,指桑骂槐,可宝珠到底人还躺在医院,实打实的受了伤,不管是不是失手,账都得算在他头上。
  江耀宗想呈一时口舌之快,就让他呈去。
  他带着黎嘉盈转身,去跟另一边的人应酬,整晚都避着江耀宗。
  江耀宗不甚在意,搁下酒杯,掏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  “喂。”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“你在哪?”
  “霍家别墅。”
  “那正好。”江耀宗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今晚去找宝珠,兴许能把她顺利带走。”
  程天朗那边静了一瞬:“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字面意思。”江耀宗笑了一声,“Good luck for you.”
  ———
  晚宴散场,回澳门的渡轮早已停航。黎嘉盈坐上霍肇珩的平治,同他一道返回霍家大宅。
  霍肇珩饮了不少酒,靠在后座闭目养神。黎嘉盈坐在他身旁,静静望着他的侧脸,自己究竟有多久,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?
  往昔岁月,他身旁的位置,一直是她,自始至终,都只该是她。
  她悄无声息地把头,轻轻靠向他的肩头。
  霍肇珩瞬间睁开眼,微微挪开肩膀,语气淡漠疏离:“黎小姐,我已有未婚妻。”
  黎嘉盈被他推开,身子微微一僵:“肇珩,你还在记恨我当年解除婚约一事?”
  霍肇珩神色没有半分波澜:“当初两家,算是和平了结。”
  黎嘉盈不肯罢休:“我明白。当年你为了我,险些跳楼,你心里,始终放不下我,对不对?”
  霍肇珩冷冷瞥她一眼: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闲话。就算真有过那样的事,也绝非是因为你。自你主动撕毁婚约那一日起,你我之间,便再无半分牵扯。”
  黎嘉盈摇着头,不肯接受这番话:“我不信。我不信你会这般绝情。我们朝夕相伴这么多年,哪里是区区一个陈宝珠,就能够消磨殆尽的。”
  霍肇珩转过头来,对着黎嘉盈正色道:“区区?黎小姐,你口中的‘区区’,是哈佛法学院的荣誉毕业生,拿的是全额奖学金,霍氏美国分部最年轻的合规官,会开车、会开枪、还会开飞机,五年里陪着我出生入死,数次差点没命,都不曾抛弃我离我而去的人,你说她是区区?”
  霍肇珩一字一句钉穿她最后的希冀:“黎小姐,我未婚妻做的这些,你哪一件做得到?”
  “是,她本事大,哈佛法学院毕业,拿全额奖学金,做合规官,会开车,会开枪,还会开飞机。庙街出身的女人,硬生生经历枪林弹雨,爬到今日的地位,我承认,她比我要强。”
  “可那又如何?现在她还不是个从庙街爬出来的傻子。更何况——”她顿住话音,字句越发狠戾,“她已经把你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  她死死盯住霍肇珩,一字一顿,把先头那些从霍肇珩嘴里吐出来的钉子,一颗一颗狠狠还进他的心口。
  “你说她从来没有抛弃过你。肇珩,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?她已经不要你了。”
  霍肇珩眼眸低垂,转头望向窗外,面上神色仍旧看不出半分波澜:
  “她只是病了。”
  “病?”黎嘉盈一声冷笑,“你分得清,她是真的病了,还是自始至终,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?事到如今,你还一口一个未婚妻的叫她,肇珩,我可真是,好生怜悯你。”
  霍肇珩转过头。
  他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,可那双眼睛——黎嘉盈对上这道视线的刹那,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寒意。
  “怜悯,不过是用文明包裹着的鄙夷,你打心底就看不起她,鄙夷她。你觉得她出身低贱、手段肮脏、配不上我。”
  他稍作停顿。
  “不止如此,你甚至连我也一并鄙夷。”
  黎嘉盈嘴唇微微发颤,想要开口辩驳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,再也吐不出半句话来。
  霍肇珩望着她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尽数褪去。
  “而你这份鄙夷,只叫我觉得无比恶心。”
  “恶心”二字,便是一记耳光,劈在黎嘉盈皮肉之上,狠狠砸进骨头里。
  他说的句句属实。
  她确实鄙夷陈宝珠,自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起,心底便存着轻视——鄙夷她的出身,鄙夷她的行事手段,鄙夷她身上那股永远洗不净的庙街气息。
  可比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陈宝珠,她更鄙夷霍肇珩——
  “少爷,黎小姐,到了。”司机把车停稳,向后排请示了一声。
  霍肇珩不愿再跟这个女人多待一秒,推门就下了车。黎嘉盈紧随其后,刚站稳,关上车门,两只手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。
  “老婆,跟我走。”
  黎嘉盈吓了一跳:“放开我,你是什么人!”
  那人把她往亮处一拽,两个人对上了脸。
  “怎么是你?”
  程天朗和黎嘉盈同时出声。
  程天朗立刻松开她的手,转头去找霍肇珩。
  “宝珠呢?为什么她的手机一直关机,她人在哪里?”
  霍肇珩这段时间已经够烦了,一听程天朗的质问,火气也上来了。
  “程先生,还望你有自知之明。趁早放弃对我未婚妻的觊觎。”
  “我只想知道,宝珠现在人在哪里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又如何?”霍肇珩看着他,冷冷道:“她会跟你走吗?”
  程天朗抬手指着黎嘉盈:“宝珠不跟我走,难道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你跟别的女人出双入对?”
  霍肇珩闻言,竟扯出一丝笑意:
  “是啊。她就是这么爱我。即便看着我同别人成双结对,也舍不得离我半分。”
  程天朗忍无可忍,一拳就砸了过去。
  程天朗一拳接一拳朝霍肇珩挥去,拳脚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。
  与此同时,医院病房里,霍肇钧正低头,一口又一口,吻着怀中的陈宝珠。
  情欲的气息,情动的呻吟,接连不断。
  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
  跨年夜的钟声,在零点整轰然敲响。
  一九九八年,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