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
作者:
会呵呵的仓鼠 更新:2026-09-01 13:37 字数:3417
那之后,沉念茯开始倒数日子。
她不知道流放会从哪一天开始算起,可她知道半个月后就是她的最后期限。
程洵的诉状已经撤了,他的功名保住了,他膝盖上的伤正在慢慢好转,他还会继续考秋闱。
在她被流放之前,她还可以替他做一些事。
第二日清晨,沉念茯站在幽茯阁院门口,看着青禾:“青禾,我想出去一趟。”
青禾垂着眼:“小姐,王府的门禁是王爷定的——”
“你帮我开一次门。我保证回来,不会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青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最终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搁在桌角:“卯正二刻,后门。王爷卯正出府,巡院的人卯初三刻换一次值。”
沉念茯把钥匙攥进手心:“多谢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一个时辰前,傅晋深坐在书房里,墨影正站在他案前。
“王爷,沉小姐今晨向青禾索要了后门的钥匙。”
傅晋深的目光没有从面前的折子上移开:“她要去见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拿了暗格里的银两?”
“她只取了数块碎银。”
“让她去。”
傅晋深的声音不高。
“把后门巡卫的班次撤掉,换几个生面孔守在内院门口。她出府的时候不要拦,她回来的时候也不要问。”
他没有再说别的,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那道折子。
沉念茯推开后门,穿过晨雾未散的巷子,走进了街市。
她先去药铺抓了三副止咳的方子,程洵的咳疾每到入秋便会犯,从前在青崖镇的时候她每隔几日就要替他熬一碗枇杷雪梨汤。
伙计包好药的时候她又多要了一包川贝,一并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拐进布庄,挑了一匹厚实的靛蓝色棉布,程洵那件青布直裰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领口也松了,她让掌柜裁了足够做一身外衫和一条中裤的料子。
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双厚棉袜——山里冬天来得早,青崖镇的夜风冷得刺骨。
最后她去了一趟书铺,挑了三本策论选集,书页边角压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她翻了两页,又放回去换了一本字大一些的——她怕程洵夜里看书伤眼睛。
在青崖镇的时候他总把灯芯拨到最短,为了省油。
她又买了一小包桂圆干和一罐蜂蜜,他夜里熬神的时候可以泡水喝。
她抱着那一包东西站在街角,日光从屋檐上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肩上,她低头看着怀里堆迭的包裹,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像“妻子”的事。
她把这些事做完之后,才沿着城墙根往书堂的方向走。
她走过三条巷子,经过那棵老槐树,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地落。
她站在书堂那扇半掩的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。
程洵正坐在廊下看书,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,手里的书卷从膝上滑落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声,可他顾不上疼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堆包裹上:“念茯——”
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,指腹轻轻贴住她眼睑下方那道还没完全褪尽的泪痕。
她偏了一下头,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廊下的木阶上——药包、布料、策论、桂圆干、蜂蜜、棉袜。
她说:“药是止咳的,三副,枇杷叶和川贝都放好了。布料你拿去让镇上刘婶子裁,你袖子磨坏了。策论我挑了字大的,你夜里看的时候把灯芯拨长一点,别省那几文油钱。桂圆干和蜂蜜你泡水喝,夜里写字熬神的时候记得喝一碗。”
她说得很急,像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完了。
程洵低头看着她一样一样摊开的那些东西,喉结动了一下:“念茯,你怎么了?”
沉念茯蹲在那些东西前面,手指在药包的粗纸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。
她拍掉膝上的灰看着他,阳光从她背后漏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:“案件结了。我没事了。可我暂时还不能回来。你好好准备秋闱,好好养伤,别让我担心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你膝盖还疼不疼?”
“看到你便不疼了。”
“好。”
片刻后。
“……”沉念茯启了启红唇,想告诉他自己半月后就会被流放,可她终是咽了下去。
她不能影响他赶赴秋闱。
程洵看着她,她的眼睛是亮的,可那种亮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,像一层薄薄的壳覆在水面上,他知道那层壳底下有东西,可她不愿意让他看见。
他走过去把她拢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发顶上。
“我知晓你有你的苦楚,你若不想告诉我,我便不问。”
“保重好自己,我一直在你身后。”
沉念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,她闭了一下眼,把那道眼里涌上来的滚烫用力憋了回去。
她没有告诉他流放的事,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记起了苏慕雪,没有告诉他自己在那道雨夜里看见一道模糊的侧影、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只是攥着他后腰的衣料,攥得很紧,然后松开,退后半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程洵松开她的时候手指在她袖口边沿停了一下,感觉到袖口里侧有一道硌手的棱角——是那枚碎玉章的碎片。
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什么都没有问:“那件外衫做好了,我穿去秋闱。”
沉念茯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书堂。
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,擦过她的肩头落在青砖地上。
她没有回头,可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她回到幽茯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,她把剩下的碎银放回盛满金银珠宝的暗格,合上了。
窗台上那只青瓷碗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换过了,碗里盛着今夜新换的汤。
她弯腰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热的参汤滑过喉咙。
她放下空碗,熄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
流放的事已经定下来了,她知道自己只剩半个月了。
她替程洵买了药、买了布料、买了策论、买了棉袜,她把能做的事都做了,可她没有告诉他真相。
她在黑暗里慢慢合上眼睛,唇齿间逸出极轻的几个字:“别问。别问就好。”
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傅晋深坐在案前,墨影站在他面前。
“沉小姐午时进了书堂,约莫一炷香后出来。她给程洵带了止咳药、布料、策论、桂圆干、蜂蜜、棉袜。程洵抱了她片刻。她出来的时候,袖口里那枚碎玉章还在原处。”
傅晋深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旧游记上:“她买布料的时候,挑的是什么颜色?”
“靛蓝。”
傅晋深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然后收住了。
他知道靛蓝是程洵常穿的颜色,她在青崖镇那三个月里见惯了他穿青布直裰,那道颜色已经刻进她的目光里了。
她替他买药、买布、买策论、买蜂蜜。
她用的是他的银两,去照顾另一个男人。
可他放她出去了。
他知道她会去,也知道她会回来。
她回来的时候袖口里那枚碎玉章还在,那是她还没有放下的东西。
她替他做了那么多,却没有把碎玉章还给他——那道碎章还跟着她,贴着她的腕骨,时时刻刻磨着她的皮肉。
他坐在案前,把那份暗格里的文书重新翻开,看着上面已经盖好的摄政王印。
她以为半个月后她就要走了。
她想在走之前替那个男人把冬天的事情都安排好。
他的手指压在文书边角,指腹贴着那道朱红的印泥边缘,没有移开。
但她不知道那半个月的期限是他放的饵,她自己走回来了,可缆绳还缠在他掌心里,正在慢慢地往回收。
他合上暗格的门,铜扣别回原位。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。
她把那道颜色买下来的时候,她心里想的是程洵,可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一下停得比她的心更诚实,像是在那道靛蓝色里看到了另一个人衣摆上的玄色暗纹。
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,他也没有替她点破。
墨影立在廊下翻开簿子,落了一段字:“初八。沉小姐卯正出府,先至药铺抓止咳方三副、川贝一包;次至布庄购靛蓝棉布一匹、厚棉袜一双;后至书铺挑策论三本,换字大者一册。又购桂圆干一包、蜂蜜一罐。午时沉小姐至书堂见程洵,递所购物件,言‘案件结了,可暂不能归来,你好好备考’。沉小姐未提流放事。程洵抱沉小姐片刻,沉小姐未言其他。申时归府,沉小姐将余银放回暗格内。戌时熄灯。王晨间已知沉小姐出行,撤后门巡卫,未拦。王于书房批折至子时,中途搁笔一次,沉吟片刻,后续批。”
他合上簿子,夜色里那扇窗已经暗了,灯灭了。
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傅晋深低头看着那本文书。
他等着那道缆绳自己收完最后一道圈。
不急。
她已经走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