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国来的草包
作者:许慎之      更新:2026-09-18 13:54      字数:5141
  承元国,京都,紫宸殿。
  卯时三刻,钟磬声从殿外传来,沉闷而悠长,像是给一群走不动的老牛敲着赶集铃。殿门缓缓拉开,两列朝臣鱼贯而入。脚步声拖沓沉缓,满殿尽是粗重的喘息,间或夹杂几声此起彼伏的咳嗽,还有拐杖磕撞金砖的笃笃闷响。
  老皇帝斜倚在御座上,手肘搭住扶手,下巴垫在掌心,半阖着眼帘,慢悠悠翻着那本厚得堪比城砖的《承元恩仇录》。
  众朝臣列队站定,殿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。半晌,才有一位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往前挪出一步,使劲清了清嗓子,脖颈青筋绷得根根暴起,扯着嗓子高声启奏:“启禀陛下——老臣有事——一奏——!”
  他喊得面红耳赤,可话音撞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之上,打了两个来回便四散消弭,落到御座跟前,只剩下一团含混嗡嗡的余响。
  老皇帝翻了一页书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  小桌子连忙弓着腰凑近,压低声音回禀:“陛下,李大人说有事启奏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老皇帝懒懒抬起一根手指。
  候在一旁的侍从立刻抱出一尊黄铜打造的巨型喇叭,筒身足足半人高矮,喇叭口大得足以塞进去一个西瓜。侍从快步奔到李大人面前,将喇叭口怼到他嘴边,另一头朝向御座方向。
  李大人深吸一大口气,再度扬声:“臣——奏——漕运总督——贪墨——一案——!”
  侍从又抱着沉甸甸的喇叭筒急匆匆跑回御座下,对准老皇帝。老皇帝换了只胳膊继续撑着下巴,懒洋洋的轰鸣透过铜筒扩散开来,响彻大殿:“知道了。斩了。”
  喇叭筒再度被抱回去。
  “臣——还有——本——奏——!”
  “臣启陛下,今岁江南漕运较去年增收两成,库银——”
  “行了行了。”老皇帝不耐烦摆了摆手,“下一个。”
  这场朝会就这样进行着。黄铜喇叭筒在殿中被扛来扛去,轮转不休。每位大臣要奏事,都得等喇叭筒递到嘴边;话音刚落,侍从又要马不停蹄抱着它奔赴下一位朝臣,跑得满头大汗,额角汗珠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。
  偶尔侍从忙乱记错次序,两位老臣会同时扑上来,一人攥住喇叭筒一端,吹胡子瞪眼互不相让。侍从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,急得手足无措,满头热汗直冒。
  老皇帝似乎对发生的一切并不感兴趣,只顾一页页翻看手中的书。目光在纸面上飘来飘去,指腹反复蹭过某些页角,好像在回味过往的一次胜利。
  喇叭在群臣间传来递去,人声此起彼伏,混杂阵阵老迈咳嗽,还有细碎的低声催促:“该我了,该我了!”
  翻书的手忽然顿住。
  老皇帝的视线钉在接近卷末的一页泛黄纸页上。那一页大半空白,最顶端写着两个字——萧国。
  他一统天下版图仅剩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  数百年前,他夺取树灵之力,南征北战所向披靡。偏偏到了萧国地界,横空出世的萧国五杰横加阻拦。那道边境结界,如同铜墙铁壁,无数承元精兵折损其中。这么多年,他用尽手段,始终踏不破这道屏障。
  苍老的手指用力收紧,薄薄宣纸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皱。他凝望着那两个字许久,听不出喜怒的嗓音缓缓响起:
  “萧国那个草包太子还有和亲的公主,走到哪了?”
  此话一出,底下一众老臣几乎齐齐一动,争先恐后朝着喇叭筒扑过去。有人高喊“萧国送亲队伍已过边境!”,有人抢着嚷“尚有月余便可抵达京城!”。方才还步履蹒跚腰腿疼的一众老头子,此刻身手矫健得堪比青壮后生。
  可怜那侍从被团团挤在正中,被推来搡去,苦着脸动弹不得。
  一片吵嚷喧闹之中,老皇帝缓缓挺直身躯。
  “区区萧国蕞尔小邦,如今反倒成了扎进我承元血肉里的一根刺了。我们反倒要同他们联姻,永结盟好。这份功劳,不知谁来领啊?”
  话音落下,满朝文武瞬间集体噤声,个个垂着头装聋作哑。
  片刻,一名胆子稍大的老臣站出来:“区区萧国,有何可惧!我承元只需调十万大军——”
  “调去结界底下填沟壑么?”老皇帝一声冷笑打断他。
  那老臣慌忙缩退回队列。另一人连忙附和:“陛下所言极是!那结界踏入其中便会迷失方位,底下便是万丈悬崖,贸然进军,与送死何异!”
  “臣有一计!不如赶在和亲队伍抵京之前,在半路截杀太子,再嫁祸给萧国内部,待内乱爆发,萧国便尽归我承元掌握!”
  “臣附议!”
  “臣附议!”
  黄铜喇叭筒一圈圈轮转,十数位老臣轮番高喊附议,场面活像一出慢动作的击鼓传花。
  老皇帝靠回御座,听了片刻,抬手一挥。喇叭筒的传递骤然停下。
  “都别嚷嚷了。”他声音并不高,可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,“派个妥当的人前去。朕记得,从前有位姓赵的——”
  “回陛下,赵将军……已经殉职了。”小桌子躬身低声提醒。
  “什么时候的事?朕竟怎么不记得。”老皇帝斜瞥他一眼。
  小桌子连忙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很快翻到那一页,“找到了。三十年前,奉陛下旨意围剿狗熊妖老巢,被母狗熊一巴掌拍死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老皇帝翻了一页书,语气平淡,“那就派他儿子。”
  “他儿子……”小桌子神色为难,欲言又止,“成了小狗熊的加餐。”
  “儿子也没了?”老皇帝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,“真是麻烦。朕最烦费脑子琢磨这些琐事。儿子没了便派孙子,他家总还有后人。”
  小桌子默默领旨。
  “对了,记着挑个年轻点的。”老皇帝随口补道,“别派太老的,耳朵不好使,刀都拿不稳,去了也是白费。”
  朝会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着。小桌子出去一趟又折返回来,在老皇帝耳边禀报:“陛下,外面有个叫刘半城的求见,说有要事启奏。”
  “刘半城?没听过。”老皇帝兴致寥寥,“不见。”
  “他说,事关萧国。”
  老皇帝动作微微一顿:“朝会结束之后,带他过来见朕。”
  朝会散后,刘半城被领上殿来。等候召见的空隙里,他竖着耳朵把方才朝会上的只言片语听了个大概,对老皇帝的脾性有了几分把握。进殿时,整个人和在青柳镇时已判若两人,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。
  “草民刘半城,叩见陛下!”
  刘半城跪在大殿中央,额头磕得砰砰作响。
  老皇帝既没叫他平身,也没叫他继续磕,只是问:“你要禀报何事?”
  刘半城抬起头,咬了咬牙,眼底掠过一丝阴狠。
  第二刀、第四刀,还有那个可恶的谢无尤。你们不仁,就休怪我不义!
  “回陛下!草民要启奏,青柳镇有人擅用异术,更与萧国人暗通款曲!”
  他自怀中取出一张折迭好的纸笺,双手高高捧起。小桌子接过递到御前。
  老皇帝展开扫过寥寥数行字迹:第四刀、第二刀,萧国人,武艺高强,潜伏承元多年,动机不明;青柳镇道士谢无尤,年约二十,通晓术法,曾破四象锁魂阵……
  老皇帝的目光在“道士”那一行久久停留。
  “这个道士……倒是有点意思。”他的语气好像在品一道新菜,“与萧国暗通款曲之人便是这个谢无尤?”
  “正是此妖道!”刘半城高声回禀,“他勾结萧国,于粮仓前聚众作乱,毁坏草民生业,强夺草民家产!草民此番进京,不为别的,只求将此妖人告到御前,请陛下发落!”
  老皇帝将纸笺随手一折,丢回御案:“倘若你所言句句属实,朕便帮你把家产拿回来。”
  “谢陛下隆恩——!”
  “先别急着谢。”老皇帝抬了抬手,苍老面孔自殿中天光之下,透出猎人嗅到猎物踪迹般的专注,“把那个谢无尤,给朕活一并捉回来。朕那新造的笼子,正缺一只会叫唤的鸟儿。”
  刘半城脊背发凉,战战兢兢磕下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  “送亲队伍距离青柳镇还有多远?”老皇帝转头问小桌子。
  “回陛下,按脚程推算,应当快要到了。”
  “那便叫他,随同朕派出的人手一同出发。”老皇帝缓缓勾起一抹笑意,“给你两个月时限。办不成,你自己进笼子里去一辈子陪着那些鸟吧。”
  刘半城额头抵住冰凉的金砖,重重叩了一下。
  天还没完全亮透,一队人马便驶出京都,马踏烟尘,直奔承元与萧国交界的青柳镇疾驰而去。
  青柳镇外三十里官道。
  萧国送亲的车队在此扎营。三百多人的队伍,骑马的、坐马车的、抬箱笼、扛旗幡的,浩浩荡荡,几乎把整条官道塞满。
  队伍前列停着两辆四匹马拉的华盖大车,车帘低垂,四角悬挂金铃,夜风掠过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  前一辆车中,萧国公主萧长乐端坐在软垫之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视线却越过书页,不住留意外面动静。
  半柱香之前,她打发一名侍女,去后车给太子送去今日该完成的功课。这点功夫本该去去就回,侍女却迟迟不归,不用多想,多半又是老毛病犯了。
  车帘被轻轻掀开,侍女弯腰入内回话。
  “公主,奴婢已经按吩咐,把功课送到太子殿下车上了。”
  “他是不是又推三阻四不肯动笔?”萧长乐瞧着侍女欲言又止的神色,心中已然猜出大半。
  “……奴婢过去的时候,太子殿下已经睡下了。”
  “天都还没黑,睡的什么觉?”萧长乐眉头蹙起。
  “殿下说连日赶路,身子疲乏困倦……”
  “果不其然,又是这套说辞。”萧长乐扶着额头长长叹气,“罢了,你晚些再过去一趟。功课万万不能耽搁。”
  侍女领命退下。车厢里,萧长乐一声长叹,低声喃喃:“萧长嬴啊萧长嬴,都这般年岁,依旧如此懈怠。父王也是……”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,转念一想父子二人半斤八两,不由得愁上加愁。
  半柱香之前,公主马车后方。
  一道不起眼的少年身影悄悄溜了下来。他猫着腰,借着暮色掩护,蹑手蹑脚往队伍后方马厩方向潜去。
  少年在成群马匹之中仔细挑出一匹,一边频频回头提防被人撞见,一边埋头跟绳结较劲。
  折腾半晌,急得满头热汗,那绳结依旧死死缠在一起,纹丝不动。
  “这死结到底是怎么打的,怎么解都解不开!”
  “太子殿下,您在做什么?”
  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少年浑身一僵,动作顿住,慢慢转过身来。
  “老龟,原来是你!”萧长嬴脸上飞快堆起一层尴尬笑意,“我看这匹马绳结打得不牢靠,过来帮忙系紧些。”
  “不是想偷偷溜出营地玩耍吧?”老者一双眼眸洞若观火,静静望着他。
  “哪能啊。外头有什么好玩的。不过也就小摊杂耍、说书唱戏、搭台演大戏……”嘴上说着无聊,少年手指头掰着,一桩桩把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尽数数了出来。
  对上老者似笑非笑的眼神,他终于垮下肩膀坦白:“行吧,我就是想出去逛逛。反正今晚在此扎营,又不赶路。”
  “可您乃是一国储君,一言一行,都干系萧国颜面。”老者语重心长。
  少年干脆伸手捂住耳朵,嘴唇不停翕动,把老者尚未出口的一番大道理,一字不差地提前复述出来。
  “……故而,若是长公主知道殿下不好好做功课,私自外出,该何等寒心。”老者说到末尾,自己先抹起眼角,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。
  “说到点子上了!”萧长嬴打了个响指,眼睛一亮,“我想到个两全的法子!既不丢萧国脸面,也不让皇姐伤心,要不要听听?”
  老者一愣:“怎么?闹了半天,您还没打消出门的念头?”
  “话不能这么讲!我出去可不是为自己玩乐,是为了萧国!”萧长嬴一脸郑重,“老龟,你在宫中伺候多少年了?”
  “自太宗朝算起,约莫一百一十二年。”
  “你可是萧国最忠心的旧仆?”
  “……是。”
  “那便该事事为萧国考量,对不对?”
  老者迟疑着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这不就对了!”萧长嬴伸手一把揽住老者肩膀,称兄道弟一般,语重心长地开导,“你想想,你若是拦着我,我便心中郁结。心中郁结便更不肯用功读书习业。功课荒废,日后继承大统,萧国岂不是要愈发糟糕?”
  老者眨了眨眼:“……听着好像有几分道理?”
  “聪明!”少年咧嘴一笑。
  “但殿下还是不能出去。一旦被长公主发觉——”老者立刻补上半句。
  “‘我’不出去。”萧长嬴狡黠一笑,“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好主意吗?只需要你,稍稍牺牲那么一丢丢。”
  老龟满脸问号。
  转瞬之间,老龟就被扒光了蜷缩在太子的被褥里面。
  “太子殿下,这办法行吗?”老者裹着被子,惴惴不安。
  “放心!我已经跟外头人说睡下了。旁人过来,你随便哼哼几声,夜色昏暗,分辨不出!”萧长嬴飞快扣好老者那一身灰扑扑旧衣裳。
  “殿下在外千万珍重,您万金之躯,万万不可涉险……”
  “知道知道。”少年不耐烦挥挥手。
  “务必天亮之前赶回来,要不然——”
  “别絮絮叨叨!好好演!”萧长嬴伸手拍了拍被褥,一本正经,“你这是‘为国捐躯’,大功一件!太宗地下有知,也一定会高兴的!”
  老者险些听得热泪盈眶:“当真?”
  萧长嬴没空再多啰嗦,转身一溜烟奔到拴马处,翻身跃上马背。骏马扬蹄,驮着少年远远甩开庞大的送亲队伍,朝着远方那片点点灯火的集镇疾驰而去。
  晚风扬起少年的发丝,萧长嬴迎着夜色,笑得肆意张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