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灵息已绝
作者:听炉      更新:2026-09-03 12:56      字数:3058
  殿内。
  夏至撑着冰冷的石地,威压如山,疼痛已麻木。隔着耳中不绝的嗡鸣,林长老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。
  “那坛水,到底是谁给你的?”
  她张了张嘴,喉间尽是腥甜。“没人……只是、井水。”
  ......不能晕过去。
  一旦闭上眼,这满殿的人便会替她把罪状写好。她得醒着,得开口……至少,要让他们知道,她没有害小呆。
  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  有人快步入殿,衣袍掠起风声。
  夏至心一跳,不由升起希冀。
  是不是小呆醒了?
  她下意识望向来人。
  医修手上没有玉匣,她也没听到那声熟悉的“啾”。
  她勉强抬眼,只见那医修在殿中行礼,嘴唇开合许久,她才从嗡鸣里辨出零碎的几句话。
  “……本命火已经探不到了。”
  “火灵石、续脉丹皆无效……经脉再无反应,灵息……已绝。”
  夏至彻底呆住。
  什么叫灵息已绝?
  医修为什么过来?为什么不继续救?小呆不过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。它那么能吃,连灵果核都趁她不注意偷偷咽下去,怎么会……
  火灵石不行,可以换别的。续脉丹没用,总该还有别的丹药。墨衍...不是会炼丹吗?
  怎么会……就没办法了?
  她脸上的血色褪尽,艰难挤出几个字。
  “……什、么意思?”
  医修没回答,满殿也无人出声。
  夏至下意识偏了一下脸,肩头空空的。
  视线越过肩头,证物案上,那包松子不知何时被碰翻了。几颗圆滚滚的松子滚到地上,沾了一层灰泥。
  昨天回来时,她还想着,不能再由着小呆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塞。
  要一颗一颗给。
  以后……
  没有以后了。
  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手背上。
  夏至低头看了许久,仿佛一时认不出那是什么。再抬起脸时,牙关已经抖得几乎咬不住。
  “……不、是我。”声音哽在喉间,轻得发颤,“我没害它。”
  林长老的神色反而更冷。
  “赤羽既死,此案便不能再以寻常误伤论处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先借故留下宸王灵禽,最后它却死在你住处。闻菱歌,是谁派你来的?”
  夏至的手指抠出血迹。
  ……问题变了。
  刚才还在问那坛水从何而来。现在已经在问,是谁派她来的。
  “那水里究竟是什么?除你之外,还有谁碰过那坛水?”
  “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还是不肯说?”
  “我真的......不知道......”
  林长老忽然抬手。
  那股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量,再一次压了下来。
  “……不。”
  夏至无处可躲。
  一道灵力横截而入,压在她身上的力量停滞下来。
  “够了。”闻清晏开口,“她只是凡人,经不起你这样审。”
  “赤羽已经死了。”林长老道,“宸王的朱雀灵禽死在天枢,今日若查不清楚,宸王那里如何交代?”
  “所以先把一个凡人逼死?”
  “凡人一样能做细作。闻师弟,你替她破的例还少吗?如今闹到这一步,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?”
  闻清晏没有再说话。
  可殿中的气息变了。
  两股灵力在她上方撞在一处,余势轰地荡开。
  两侧弟子齐齐变色,近处几人甚至被余势逼退半步。
  夏至却正在最中央。
  胸口骤然一闷。那股余力尚未真正碾进脏腑,一线微凉忽然从侧旁掠来,无声托住了她。
  大半冲击就这样卸了出去。
  她身子一蜷,仍有一口鲜血呛出。
  夏至伏在地上,眼前只剩模糊的光影。
  “闻清晏。”林长老直呼其名。“你为了一个故人之后,在巡律堂上公然插手。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天枢掌门?”
  闻清晏还没回答。
  “当年如此,今日还是如此。”林长老又道,“你想护谁,是你的事。可付出代价的,从来不只你一个。”
  夏至已经听不清完整的话,耳鸣里只剩几个零碎的词。
  闻清晏周围的灵息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  “林镇岳。”
  只有三个字。
  林镇岳盯着他,唇角一扯。“怎么,我说不得?当年你为了——”
  “够了。”
  墨双白开口,殿中两股仍未平息的灵力同时被压了下去。
  林镇岳剩下的话止在喉间。
  墨双白看向闻清晏,面上没有多少情绪。
  “闻师侄,此案牵涉宸王灵禽。你与她家中旧有渊源,又数次替闻菱歌作保,理当避嫌。”
  清晏站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。
  “赤羽一案未结之前,不得参与审讯,不得替闻菱歌说情、也不得私下接触。”墨双白道。
  闻清晏站在那里。最后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  “……是。”
  刚才还挡在她身前的人,退开了。
  夏至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  林镇岳向前一步。“既然她不肯说,那便搜魂。”
  夏至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  搜魂。
  她拼命隐藏的一切,都会从她脑子里被翻出来。
  闻菱歌是假,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。若再让人知道她真正的体质……到那时,她连“犯错的人”都算不上,只会变成一件可以拆开、榨干的东西,生生世世不得脱身。
  听到搜魂,闻清晏按耐不住,才迈出半步,墨双白便抬手止住了他。
  夏至本能往后缩……可手臂已经抖得撑不住身体。
  “父亲。”墨衍在这时出了声。
  他朝墨双白见礼,随即对林镇岳道:“她神识受压,又有灵力反震,此时搜魂,最先毁的是近日记忆。”
  “那又如何?”林镇岳问。
  “赤羽碰那只陶罐时,她并不在场。”墨衍道,“搜她的魂,也看不到最关键的那一段。”
  “若此刻再毁掉她近日记忆,那坛水从何处得来、她接触过什么人、赤羽出事前后还有哪些异常,也会一并断掉。”
  墨衍的话没有半句替她辩白。
  他只是在说,怎样处置她,对这桩案子最有用。
  殿内静了片刻。
  墨双白终于道:“搜魂暂缓。”
  夏至竟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  不用搜了?
  林镇岳面沉如水,到底没有再争。
  “将闻菱歌押往思过崖。宸王回来之前,不得离开,不得传讯,也不得再提审。”
  “赤羽暂由医阁封存,任何人不得擅动,待宸王归来亲自验看。”
  夏至脑中忽然闪过那半截竹筹。
  明日酉时,那个人只等她半个时辰。
  思过崖一封,什么都赶不上。
  药侍内考已经顾不得了。
  可娘怎么办?
  她想说自己必须下山。哪怕不放她走,哪怕随便派个人拿着竹筹去也好。
  可她一张口,喉中只余下带血的气音。
  “求……”
  她视野模糊,只辨得出侧旁那一片白衣。刚才墨衍让搜魂停了,她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,只能朝他伸出手。
  “求你……救我。”
  求你救我家里的人,求你......救我娘。
  最后的几个字终于出来时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  墨衍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,片刻后,自袖中取出一瓶丹药。
  “她的伤不能再拖。”他说,“若神魂受损,所知之事一样留不住。”
  墨双白道:“给她服下。”
  一名弟子接过玉瓶,上前扶住她,将丹药送入口中。
  苦意顺着喉咙落下去,原本撕扯着她的疼痛终于缓了。
  夏至却更急了。
  ……他没听见。
  她想再说一遍,舌尖却越来越沉,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散开。
  不远处有人重新提起那坛水。
  “她方才说,是井水?”
  怎么还在问井水。
  那片白衣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。
  她张了张嘴。
  “救……”
  这一次,连声音都没有了。
  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,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  明日酉时……娘的药。